我国乡村建设体系建立在土地集体所有制和农耕文化基础上，由于缺乏完善的标准体系，导致乡村建设无据可依；由于缺乏专业设计与专业施工，导致乡村建筑建设成本虽低但质量参差不齐，更无法继承传统绿色经验；由于建设环节缺乏明确的责任分担主体，导致担责者偏差。西安建筑科技大学绿色建筑研究中心作为研究单位，在“乡村新地域建筑模式”创作方面进行了多地尝试，并开展示范性工程设计与建设。试验与示范模式虽有探索与成效，却无法从根本上实现乡村绿色建筑的规模化发展。因此，应该建立相对完善的乡村建设与治理体系，形成权责清晰的乡村建设管理与实施制度，借建筑工业化时代契机，构建有中国特色的乡村建设新体系。

1 乡村建筑发展现状

实现中国式乡村现代化不能仅依赖城市扩张及提高城镇化率，从事农业、养殖业的人口数量在人口总数中将长期占较大比例，乡村聚居和生活方式将在我国持久存在，乡村建筑和社区基础设施的建设、管理及运行维护问题亟待解决。因此，有必要重新梳理与思考我国的乡村建设体系。

1.1 乡村建筑设计标准

1）乡村建设标准。长期以来，我国尚未依据不同自然环境、行政区划、建筑类型等研究、编制、颁布、推行乡村建筑设计规范与标准体系。目前，国内现行的主要乡村建设相关标准和规范如表1所示，其内容与组成均未考虑我国幅员辽阔的自然地理条件和复杂多样的气候条件。而现行城镇工程建设标准数量众多、普及面广，涵盖内容从对不同地理条件的处理，如GB 55003—2021《建筑与市政地基基础通用规范》，到对不同气候环境的应对，如GB 50176—2016《民用建筑热工设计规范》。乡村现行地方标准仅涵盖我国部分地区，如河北省、河南省、山西省、山东省、海南省、宁夏回族自治区等地，尚未按照行政区划进行系统编制。与之相反，城镇现行地方标准相对完善，各省、市、自治区都有明确的建设标准体系。此外，与城镇建筑类型划分标准体系不同，目前乡村仅有的标准和规范几乎以住宅为主，忽略诸如服务、生产等其他功能类型建筑，更未依据建筑类型系统制定标准和规范体系。 

2）乡村建设依据。迄今为止，根据乡村社会组织形态、经济技术水平、行政管理方式等，我国乡村地区尚未建立、形成科学系统的乡村技术标准体系。落后地区的乡村建筑基本由住户依据个人意愿自行建设。经济发达地区的乡村建筑设计基本以城镇建筑设计标准和规范体系为依据，如GB 50352—2019《民用建筑设计统一标准》、GB 50011—2010《建筑抗震设计规范》（2016年版）等，虽在一定程度上提升了乡村建筑建设质量，但城乡建筑在空间功能布局、能源使用需求、结构技术体系、经济造价标准等方面均存在差异。例如：针对高密度城市环境，城镇建筑设计规范通常强调空间利用率等；而乡村地区地广人稀，常需考虑农业生产、村民生活方式等。再如：城镇建筑多依赖集中能源系统（如城市电网、集中供暖），规范偏向于设备系统能耗等，而乡村地区住户分散，难以实现集中供能。因此，乡村建设与城镇建设差异巨大，直接套用城镇标准会造成能源浪费或成本增加。

1.2 乡村建筑设计与建造

1）乡村建筑设计。目前，我国乡村建筑设计大体可分为两类：一类设计由业主委托中小型设计院完成建筑方案及施工图设计，设计流程与城镇建筑设计类似，由规划、建筑、结构、设备等专业人员主导，涵盖方案设计、初步设计、施工图设计等环节[1]，是在遵循国家标准和规范的基础上，开展的乡村建筑设计[2]；另一类设计没有详细的设计图纸，只有草图或借用图纸，乡村建筑设计大多采用此种形式。原因在于：乡村治理体系不健全导致乡村建造活动缺乏有效监管[3]，虽然我国于2007年发布《城乡规划法》[4]，强调城乡一体化统筹发展，但是大部分乡村仍没有得到专业规划，尤其是经济落后的乡村地区。此外，乡村经济水平落后，难以负担分工明确的专业设计费用[5]。因此，村民往往采用照搬照抄的方式，模仿其他住户完成自建住房。由于没有专业设计师的指导，设计过程也未遵循相关标准和规范，乡村建筑存在结构安全隐患突出、室内空间舒适性差、地域风貌缺失、建筑能耗偏高等问题。

2）乡村建筑施工。目前，我国乡村建筑施工方式按照组织方式大致可分为建筑公司承包、小型施工队承包与村民自组织等三种主要施工形式。建筑公司承包施工往往与专业设计衔接，由于其具备健全的管理制度、安全的施工设施与先进的工艺技术等，可以保证施工质量与建筑寿命，按照城镇建设体系建设的乡村建筑往往采用此种建造方式。然而，绝大多数乡村建造采用小型施工队承包与村民自组织的方式。其中，小型施工队是村民彼此之间因工期需求临时组合的施工团体，缺乏固定的组织结构和长期的合作机制，而且施工队成员大多未经过正规的专业培训[6]，小型施工队的临时性和不专业性导致其难以形成统一的工作流程，建筑的质量也无法得到保证，由此引发施工质量差、安全隐患突出、房屋质量参差不齐等一系列问题[7]。村民自组织施工以家庭为基本单位，通过“帮工”“换工”等方式直接参与建造，受限于村民技术水平、建造技艺、施工工具、安全和法律意识等，村民自组织施工存在质量参差不齐、效率低下、安全隐患风险高、工程质量难以保障及土地滥用[8-9]等问题。

1.3 乡村建设问题与挑战

长期以来，我国城乡建设二元体系对立显著。城镇建设体系依托土地国家所有制和现代工业技术，拥有完备的规划、设计与施工建造标准体系，现行工程建设相关的强制性国家标准达700余部，推荐性标准和图集2 000余部，专业分工和责任分担清晰明确，形成了从中央到地方的完善管理体系。而乡村建设体系建立在土地集体所有制和农耕文化基础上，尽管有部分村镇建设工程标准，但住房建设能力仍有待提升。乡村建设往往以住户模仿自建、工匠组织施工为主，施工方式多为手工或半手工，建设成本虽低但建筑质量参差不齐。更严重的是，乡村建设缺乏安全责任人，因地震等自然灾害导致房屋受损时，担责者往往是基层的县、乡政府。各级政府和业内热心建筑师为提升乡村建筑和人居环境品质付出巨大努力，但因缺乏机制体制创新和适宜的乡村建设体系，效果事倍功半。

2 乡村绿色建筑研究与实践

2.1 乡村绿色建筑发展路径

2016年，我国的建筑方针已由原来的“适用、经济、美观”修订为“适用、经济、绿色、美观”。由此可见，在全国城市与乡村全面推行绿色建筑[10-11]已是我国的基本国策。 

由于缺乏应对不同自然环境条件、行政区划与建筑类型的乡村设计标准与技术体系等建设依据，缺乏严格按照工程建设标准进行的规划、设计和施工等高度分工合作的建设流程，我国乡村地区推行绿色建筑面临许多困难：①乡村绿色建筑无法通过行政管理与绿色建筑技术标准实现；②城镇绿色建筑设计方法与技术无法直接应用于乡村建设，适配性差，成本偏高；③村民自发模仿建造的“现代乡村建筑”无法传承传统民居建筑蕴含的“适应气候、就地取材”等绿色建筑经验。 

在现代化进程中，乡村建筑能耗持续增长、污染物与废弃物排放量增加是历史发展的必然结果。乡村绿色建筑发展可供选择的技术路线有三条：①研发、推广乡村绿色建筑新模式，在现有土地集体所有制、村民自组织施工方式下，以地域性传统民居为基础，研发地域性乡村建筑新模式，满足绿色性能指标，通过示范项目逐步推广。②研究建立与城市建设体系类似的乡村建设体系，包括确立制度框架和政策体系、制定标准和规范、提供法律和资金支持、实施管理和监督评估、鼓励公众和社会参与等。③形成权责清晰的乡村建设层级管理与实施制度。组建与城建局平行的乡村建设局，履行乡村建设行政与技术管理职能；组建乡村住房建设公司，负责乡村建设的建筑设计、施工、安装、运营全部业务；采用研究单位提供、主管部门认定的“新地域建筑模式”和相关设计标准；运用模块化装配式建筑和机械化施工方式。

2.2 乡村新地域绿色建筑模式设计与实施

西安建筑科技大学绿色建筑研究中心团队从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起持续关注乡村人居环境的绿色更新与改善问题，对我国黄土高原地区、长江中下游地区、西北荒漠区、川西震害多发区、青藏高原地区等地开展了大量乡村绿色建筑设计与实践，完成了各地区乡村新地域绿色建筑模式重构、工程试验与示范，在满足村民现代生产生活需求的同时，推动了乡村建筑的绿色发展。 

1）黄土高原地区绿色新窑居示范工程。以黄土高原传统窑洞建筑绿色经验为基准，团队通过大量实地测试与村民主观问卷调查，分析得到现存窑居的性能缺陷，如空间形态单一、功能简单、保温性能失衡、自然通风与自然采光不良及室内空气质量较差等。因此，团队运用现代绿色建筑设计原理，针对上述缺陷，通过加大建筑开间增加自然采光、设置错层利于自然通风、保留厚重型结构留存窑洞“冬暖夏凉”特性等策略，在空间组织与构造设计上进行优化提升。在此过程中，团队还就其绿色建筑性能指标逐一进行模拟分析，依据分析结果再修正优化，如采用南向蓄热墙体、增设附加阳光间等方式发挥部件集热、蓄热性能，形成窑洞建筑新模式（图1a），进一步依据新模式开展建筑方案设计（图2a），同时邀请村民参与方案建议，以满足住户的生产、生活需求。该方案被运用在陕西省延安市枣园镇枣园村的建设中，项目也成为示范工程。工程建设完成后，团队进一步对新窑居开展绿色性能测试与住户主观反映评价。数据显示：新窑居夏季室内温度可以维持在25 ℃以下，波动范围在1 ℃以内，比空调送风更舒适；冬季新窑居温度可达10～15 ℃，比传统窑居室温约提高5 ℃。按照新窑居模式，延安地区已经建成窑居住宅约5 000多孔，面积超过100 000 m²，节能率达70%～90%。

2）川西灾后重建绿色新民居示范工程。川西地区震害多发，团队以当地传统民居绿色经验为基准，通过大量实地测试与村民主观问卷调查，分析得到传统川西民居的性能缺陷，如结构体系抗震性能差、围护结构冬季保温性能差、室内采光系数不足等。加之川西地区夏季炎热、冬季寒冷、全年潮湿，团队运用现代绿色建筑设计原理等策略对上述缺陷与气候特点，采用木结构与钢木结构保障结构安全，设计深远挑檐加强夏季遮阳，采用新型墙体改善保温隔热，沿用屋顶阁楼强化保温隔热，设置通风井形成自然通风，并在结构选型、空间组织与构造设计上，对民居进行优化提升。在此过程中，团队就其绿色建筑性能指标逐一进行模拟分析，依据分析结果再修正优化，形成川西民居新模式（图1b）；依据新模式开展建筑方案设计（图2b），对方案进行住户问卷调查，征求合理建议，并修改定型。该方案被运用在经历了2008年5·12汶川地震的四川省成都市彭州市通济镇大坪村，项目作为示范工程开展建设（图3）。工程完成后，团队对新民居开展绿色性能测试（图4）与住户主观反映评价。结果显示：川西新民居夏季室温为19.8～25.3 ℃，室内未使用空调、风扇；冬季室温为7.4～8.3 ℃，比旧民居提高了1.2 ℃，室内未采取取暖措施。因此空调、采暖能耗几乎为0，与旧民居相比，空调与采暖能耗至少降低70%。村民对新民居的满意度高达95%。

1 民居新模式（a黄土高原地区绿色窑洞；b川西绿色民居）^①

3 大坪村新民居示范工程建成实景

3结语

在推动中国式乡村现代化的进程中，乡村建筑与基础设施的建设、运营及维护面临严峻挑战。由于我国尚未健全并推行适用于乡村地区的建筑设计规范和标准体系，导致乡村建设无据可依或参照城镇建筑标准体系；由于乡村建设缺乏专业设计与专业施工，以住户模仿自建、工匠组织施工为主，导致乡村建筑建设成本虽低但质量参差不齐，室内舒适性差，更无法传承传统绿色经验。同时，乡村治理体系不健全，建设责任主体模糊，监管机制缺失，进一步制约了乡村建筑质量的整体提升。与城市相比，乡村建设体系远未形成完整、闭环的制度框架，难以适应绿色、可持续的发展要求。 

全面推行绿色建筑是乡村建设发展的必然，基于现状，本文提出三条乡村绿色建筑发展的可行路径：研发与推广乡村绿色建筑新模式，研究建立与城市建设体系类似的乡村建设体系，以及形成权责清晰的乡村建设层级管理与实施制度。西安建筑科技大学绿色建筑研究中心作为研究单位，在“乡村新地域建筑模式”创作方面进行了多地尝试，开展了示范性工程设计与建设。尽管局部示范项目取得了良好效果，但要从根本上实现乡村绿色建筑的规模化发展，仍需推动体系性、制度性变革。因此，应尽快建立相对完善的乡村建设与治理体系，形成权责清晰的乡村建设管理与实施制度，借建筑工业化时代契机，构建有中国特色的乡村建设新体系。█

①图片源于课题组成果。